欺凌的背后:为何《声之形》在中国风评不佳?

口碑两极分化的《声之形》2017年9月8日,日本风评不输《你的名字》的动画电影《声之形》,正式登陆国内院线。然而两周过去了,不提宣传上的那些纷纷扰扰,《声之形》的成绩既没有如《你的名字》那样一路走高,也没有像看衰的人所说的那样一波暴死,在笔者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声之形》大陆地区总票房稳定在4300多万。随着各大院线排期几近于零,上映期进入尾声,这个收入也可视为《声之形》在大陆的最终成绩。和《你的名字》那57600万票房相比,《声之形》是前者的13分之1,不过观察日本市场,我们会发现23亿日元的《声之形》比起250亿日元的《你的名字》也差不多是11分之一。考虑到《你的名字》在日本的超常排期,《声之形》的大陆票房可谓不过不失,正常发挥。有趣的是,在票房成绩近似的前提下,《声之形》日本和中国的口碑却截然不同,在日本受到一致赞誉的《声之形》,在中国却是严重两极分化的。让我们先来看看数据。在日本的动画评分网站Animesachi上,《声之形》的各项评分略高于《你的名字》,动画界的各种奖项,《声之形》和《你的名字》平分秋色,从获奖数量和含金量综合来看,这两部动画表现差不多。值得注意的是,大多数评委似乎觉得《声之形》的整体性更高,《你的名字》的单项要更好,他们往往会给前者“最佳作品”,给后者各种单项奖。譬如今年春天颁发的第26届日本电影评论家大奖,《声之形》就获得了“最佳作品”,《你的名字》则为新海诚挣回了一个“最佳导演”。欧美方面,在两大动画观众评分网站AniDB和MyAnimeList上,《声之形》和《你的名字》分数接近,基本可视为同一等级。但是在中国,情况却完全不同。动画领域里两大评分网站豆瓣和Bangumi,《声之形》的评价都不容乐观。不仅比《你的名字》低了1分甚至以上,甚至比不过一些质量平平的搞笑日常番剧。换言之,在中国观众眼里,《声之形》是比《你的名字》低至少一个档次的作品。出自动画爱好者和自媒体的评论更是如此,在豆瓣评论和知乎《声之形》的话题下,对作品批评的声音和赞扬的声音几乎达到了1:1的比例。十年来,似乎还没有哪部作品能在中国的ACG人群中获得如此分裂的评价。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种奇妙的现象?《声之形》这部作品的品质又究竟如何呢?首先我们要从作品本身说起。偏差的主题与交流困境《声之形》的主题是什么?如果回答“欺凌问题”“残障问题”,那就肯定错了。按照原作者大今良时的说法,《声之形》的主题是:“人与人之间想要相互了解,想要产生关系的珍贵心情。”用在脸上打叉的方式来表现石田将也的交流恐惧,是本作的神来之笔回顾电影,我们必须承认,作品的确没有在欺凌问题上有过多的纠缠。除了最初的20分钟,镜头一直追寻着石田将也和西宫硝子重逢、谅解、相互了解、战胜自我的过程。故事的重点放在两人面对自己心理问题、人际问题时的困惑和挣扎。从整体看,小学时代的欺凌甚至算不上引发剧情冲突的引子。只是“不会交流”的熊孩子石田和“听不见”的硝子接触后,所发生的不幸事件,剧情冲突的原点应该是落在“身体差异”,而非“欺凌”。《声之形》的题目就是一种象征,题目用繁体字“聲”来表达“交流这件事,只用声音、手语、文字等等还不够,还要去感受那隐藏起来的信息。”按照作者的想法,只要努力去交流就是好的,就算交流无法成功,尝试本身也是宝贵的。从硝子主动到石田主动,故事的前20分钟十分完美这也是为什么《声之形》会提供一个“求同存异”的结局,强行让石田和硝子与过去那些相处不愉快的同学聚在一起,一边说着讨厌对方,一边却又维持着表面上的圈子。作者想用“相互厌恶的人之间的羁绊”来反证“交流的困难”和“努力交流的珍贵”。然而,从读者和观众的反馈来看,《声之形》对于主题的表达,才是“交流困难”的最好证明。日本也有大量观众把“欺凌”视为作品的主要要素之一不论日本还是中国,都有大量读者和观众认为《声之形》是一部谈欺凌和被欺凌者的作品。这种认识上的错位,问题不在读者,而在于《声之形》的发展历程。《声之形》最初创作于2008年,算得上是大今良时的出道作。在获得第80届“《周刊少年Magazine》新人漫画奖”后,因为故事主体涉及到了残障人士被欺凌的内容,《声之形》一度被雪藏,直到2011年,才在《别册少年Magazine》上进行了刊载。刊载之后,《声之形》获得了极为强烈的读者反响,力压同期《进击的巨人》《恶之华》等名篇,获得读者票选的第一位。因为反响实在太好,2013年,作者又画了61页的《声之形》Remix版——也就是我们在网上看到的《声之形》短篇版。这两个版本只包含剧场前20分钟的内容:石田和其他同学欺凌硝子——助听器丢失,石田被丢出来当替罪羊——石田成为了被欺凌的人,领会到了硝子的心情——多年后学会手语和硝子和解。在这种颇具冲击性的镜头之下,观众很难认为本作的主题与欺凌无关显而易见,在日本和天朝的读者中获得极高赞誉的最初短篇中,《声之形》与欺凌是密不可分的。故事讲述的便是欺凌人的坏孩子自己也落到被欺凌的境地,理解了他一直不理解的被欺凌者的心情,最终洗心革面,特意学了手语,去找被欺凌者和解。不管作者如何阐述作品的主题是“交流”,“欺凌”和“残障”只是给“交流”设计的障碍。在读者眼中,一部61页的作品,61页都在画“欺凌”相关,那肯定是一部反应欺凌问题的作品了。并且,《声之形》的高热度与这种误读也不无关系。在读者眼中,短篇版完美地体现了“因果报应”和“浪子回头”两个喜闻乐见的套路,再加上尖锐的欺凌问题,大受欢迎简直是理所当然的。大今良时自然不乐于看到自己的主题被曲解。于是,在2013年晚些时候开始连载的《声之形》长篇版(也是电影改编的基础)中,她对角色们的定位做出了一些细微的变动。剧场版只表现了石田孩子王的一面,实际上,在原作里,石田的行为已经被同伴所厌弃了短篇版的石田是个单纯的坏孩子,是我们每个人上学时都见识过的,不招惹别人就浑身难受的那种同学。到了长篇版,作者为石田加上了更多的过往,我们可以看到他从小就是个不太会融入群体的孩子,在和同龄朋友的交往中,总是他带头搞事情以博人眼球,在群体中处于略带丑角色彩的地位,所以出了事后才会被人一致指责。硝子同理,短篇版中,她是个想尽力融入班级的残障孩子,长篇版增添了母亲一角,把想尽力融入班级的理由放在了母亲的逼迫上,还为硝子增添了更多的家人,并且用奶奶去世的桥段让她的人生更加悲惨。这样一来,“欺凌”情节占作品的比重的确是被稀释了,可作品想要传递的价值观也逐渐变得虚无。从上至下分别是短篇版、长篇版和剧场版。短篇版里,竹内老师直接加入到对硝子的责难中。长篇版里,竹内老师没有直接指责,只是对石田的行为默认加鼓励。而到了剧场版,竹内老师并没有做出太明显的偏向行为。可以看出,作品对于“欺凌”“歧视”的要素是有在刻意削弱的。“只是,我想要说明白一点,川井,竹内(班主任)和硝子父亲的家族这些人物,我并没有想要把他们描写成恶人。每个角色都有着自己的想法,作品中的台词和态度也是为了不加掩饰地表现出他们的想法感情。说实话,如果我对于身体有毛病的人完全无法理解的话,说不定也会说出同样的话语。”按照作者的自述,她想用《声之形》白描社会现状,把思考的工作交给读者。从想法上说,这样的谋划并无问题,引起读者思考是优秀作品必备的素质之一。只不过《声之形》毕竟是以“欺凌”开场,不管长篇版和电影版如何稀释这一点,读者还是会带着故事开篇时的印象去审视后面的剧情。长篇漫画中,石田被欺凌的后果展现得更为全面,的确已经到了心死的地步于是,大今良时为主角们安排的“战胜自我”的道路,就显得颇为讽刺。在7卷版中,大今良时为石田添加了“不再注视自己周围的世界”的心态,为硝子添加了“给予周围不幸的人是自己”的心态。为了强化这两点设定,安排了许多新剧情。然而,从读者的视角出发,这两种心态毫无疑问地会和“欺凌”联系在一起。不论大今良时是怎么想的,在读者所接收到的信息中,石田就是因为同学的背叛和欺凌,所以才“不再注视着自己周围的世界”,硝子也是因为自己的残障一次次把事情搞砸(比如小学时的合唱)才会觉得“给予周围不幸的人是自己”。石田被老师质问,被同学背叛的一幕,植野看向别处的眼神凸显京都动画的细节功力描绘“欺凌”的笔触少了,“欺凌”这个大今良时不想要的标签却越加深重。从大今良时的角度出发,她写的是:认为自己是累赘的硝子,对世界失去希望,想用跳楼结束人生,正巧赶上石田开始正视硝子,领会到了硝子的心情,意外获救。当两个人在死亡线上走了一遭,各自找到了人生的意义,便也获得了“重生”,可以正大光明地面对那些从前欺负自己,现在依旧不喜欢自己的人。从很多读者的角度出发,他们看到的是:“欺凌”让石田自闭,让硝子开始把一切罪责都背在自己身上,痛苦之中甚至想要寻死,他们在死亡线上走一遭,突然就看开了,还和当初欺负自己的人们谈笑风生。自杀符合硝子把过错都归于自己的思路,但是用跳楼来解决两个人之间的交流问题,多少就有点“强行HAPPY END”的感觉了在笔者看来,长篇版和电影版最大的缺憾便是用跳楼引出HAPPY END的设计。从人物逻辑来说,硝子跳楼的理由是充分的,而看到石田为自己牺牲最终会想开也是合理的。但这毕竟是个由“欺凌”而起,全篇都在重笔描述被欺凌者不幸生活的故事。如此处理,很难不让观众产生一种“解决问题只要试着去死就可以了”的荒谬感。读者和观众的确存在着对《声之形》广泛的误读。只不过,这又该怪谁呢?当动画遇见道德虚无主义在大今良时的访谈中,对于硝子,她曾说道——“硝子是受害者。但是自己对待周围的行为,自己对同班同学造成的麻烦,即硝子的自我厌恶也是造成这种结果的自身原因。硝子无论怎样被对待也不反抗正是因为“是自己不好,所以这是没有办法的”这样的想法。不只是将也,硝子作为加害者的意识也是很强的。”大概,这就是中国观众和日本观众在欣赏《声之形》时最大的分歧。被欺负了的硝子,后来找到石田想要和他做朋友,让很多人无法理解对于我们来说,欺凌行为也许可以假装看不见,也许可以让自己不去想,但绝对无法认可“是自己不好,所以这是没有办法的”这样的想法。但在日本ACG作品中,硝子的这种想法是普遍存在的,甚至在每一部长篇作品中,我们都能看到几个说着类似话语的角色。从哲学上说,这是一种劣化的道德虚无主义。在极端多元化的世界里,个体与个体之间、群体和群体之间的联系逐渐减弱。故而原本相对统一的价值观被消解,善与恶的普世标准被模糊。从拒绝世界到接受世界的前后呼应,可惜这个立意并没有很好地传递给所有观众《声之形》剧场版的监督山田尚子把石田对硝子的欺凌行为看做“毫无城府的纯洁的小孩子的幼稚行为”是中国观众难以理解的。这是一种十分日本式的“和稀泥”手法,在《声之形》这部作品中很多地方都能体会到。中国观众在里面看不到对欺凌行为的抨击,反而能委婉地感受到“受害人和被害人应该互不计较,重新开始”的奇妙理念。导致这种理念的根源还在于日本社会的现状,根据日本工会联合会的调查,日本青年最关心的事情排名前三的是金钱、朋友和圈群文化(漫画、动漫、游戏等),只有不到40%的日本青年表示关心自己的未来。从日本的电视节目中,我们也能感受到这种“出生决定论”以及“努力没有用”的理念实际上,他们关心自己的未来也作用不大。日本职场上的论资排辈,校友圈子,以及三十年经济停滞导致的上层白领圈子封闭,让日本的新一代几乎一出生就决定好了一辈子的命运,并且良好的生活环境,普通工作不低的薪水也让他们没有理由去奋斗。“努力没有用”几乎是当代日本青年的共同认知。故而,尽管日本观众也会把《声之形》误读成反应欺凌问题的作品,他们对剧本的处理方式却不会感到不快。因为“是自己不好,所以这是没有办法的”“只是毫无城府的纯洁的小孩子的幼稚行为”是整个社会的普遍想法,他们习惯接受按部就班的生活和已经存在的规则,哪怕这个规则看起来是有问题的。既然“努力没有用”,那么最重要的就是拥有快乐的圈子,无法融入圈子的人,可不就是错的吗?这也是为什么,作品会以“石田和硝子重归小学朋友圈”为终点。这不光是直面自己的过去,也从侧面写出了日本人对于圈子文化的重视。融入集体是日本文化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点是,尽管石田欺凌硝子反落得自己被欺凌的因果报应是观众很受用的段落,然而大今良时在访谈里一再强调——她并未想过要把“因果报应”作为重要的要素来看待。石田的遭遇,从创作角度出发只是为了让读者感到“很畅快”。换言之,大今良时对于我们所熟悉的那套“邪不胜正”的价值观并不认同,从上文“如果我对于身体有毛病的人完全无法理解的话,说不定也会说出同样的话语。”来看,她对人性恐怕也没什么信心。这种对现实不报期望的价值观,其实也是另一种的“努力没有用” 。所以,中国观众看《声之形》感到不适是很正常的。我们就像是经济高速发展期的日本,整个社会透着一种激昂向上的气势,起点文里充斥着逆天改命,畅销书里遍地是成为人上人的鸡汤,不论艺术价值,这些作品的畅销至少说明我们相信——“努力还有用”。人设比较讨喜的硝子妹妹——西宫结弦故而,在看到硝子和石田扭打在一起,不再单方面的忍受时,我们会感到畅快。在看到石田和硝子还要和过去的同学一起“过家家”,而不是干脆地扭头离开或者上去甩个嘴巴时,我们会感到接受困难。况且,中国并没有日本那样的圈子文化。我们评价一个人,更多的是基于这个人的品质和成就,而不在于他有没有一堆似是而非的朋友。对于石田和硝子被同学一起欺负这件事,我们会觉得要不然奋力反抗,要不然天下之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怎么也犯不上多年后非要去重温小时候的破圈子。正所谓,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人与人之间的互相理解也是同样。很多中国观众对《声之形》观感恶劣,本质上是对“努力有没有用”这件事的不同看法,是两种不同价值观,两种社会形态的冲突。而对于笔者来说,这部作品最大的遗憾或许就是:这样一部在画面和演出上无可挑剔的剧场版(京都动画的功劳),却讲了一个“努力没有用,不如忍忍指望命运”的颓废故事吧。